面对无法预知的苦难
发布时间: 2007-2-04 23:42 | 发布作者: 破山风 | 信息来源: 本站原创 | 查看: 72次
再见到阿毛,已是五年之后的事了。他还是那么黝黑消瘦,枯黄的头发稀稀拉拉的趴在额前……一切似乎与当年我们分离之时无异。只是那厚厚的镜片后那双深度近视的眼睛,却是变得灼灼逼人了,闪烁着光芒。
那天,家乡一老友的儿子结婚,打电话来说无论如何都得去吃个饭。因了多年友情,当日下午我向领导请了个假,匆匆赶回。到老友家时,刚好赶上赴宴时间。在包红包的时候,我看到了阿毛――第一眼便认出了他。听到我叫“阿毛”,他转过头来,怔怔的看着我,一脸疑惑。好一会儿后,便重重的一拳便擂在我的肩上,而后抱住我哈哈的笑出声来:“你这小子,进城几年竟胖成这样,我都不敢认了!”他掏出了烟盒,抽出两支,分给我一支,另一支迅速的塞进自己的嘴,而后又迅速的掏出打火机把我们的烟都点上。他狠狠的吸了一口,“嘘嘘”的吐成一溜白线。我看了看香烟的牌子――“友谊”。就连抽烟的样子和烟的牌子都没变。
六年前,我和阿毛在同一个小学教书,他任副校长、我任教导。许是因为都曾学艺术专业的吧,我们很是投缘,经常是吃在一起,住在一块。那时候我们年轻得意气风发,对未来有很多的幻想。他是美术专业毕业的,书法、根雕、素描都特别棒,经常在酒后的晚上,趁着似醉非醉的劲儿,嘴上叼着一根香烟,挥毫泼墨;我也拨弄琴弦,引吭高歌……那时候,他是快乐的。他时常“大放厥词”:“未来是美好的,美好的东西是属于咱兄弟的。”
第二年,阿毛家发生了一件事。他的弟弟和几个“朋友”闲来无事,便找了两把猎枪上山打猎,想寻些野味晚上下酒。阿茂弟弟的枪走火把一个同伴打死了。他的弟弟被拘。死者家属悲愤难当,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阿毛身上:把他的家砸个通透,还狠狠的揍了他一顿。最后扔给遍体鳞伤的阿毛一句话“三天内拿十万块的安葬和安家费。”走了。在角落瑟瑟发抖老父母搀扶着他到医院住了半个月。后来,他弟弟判了刑,还附带民事责任,赔款五万元。牢是他弟弟坐去了,可赔款的担子便落到了阿毛肩上。当时,阿茂跟我一样,工资都不高,加上平时花钱大手,几年工作下来积蓄也是几近于零。为了这五万,阿毛借遍了所有能借到钱的亲戚、朋友、同学、同事,甚至高利贷。
从此之后,他性情大变,似乎变了一个人,失魂落魄、目光呆滞。我们俩依然是经常吃在一块,住在一起。可他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飞扬跋扈,不是发呆便是叹息。有时候,整个晚上我们坐在房间,抽了两包烟,没说一句话。
一天,他喝醉了,在我的宿舍哭得跟狼似的。他说,他这一辈子是毁了,所有的梦想都随着这五万元赔款灰飞烟灭。当时,我并不懂这话真正含义。好长一段时间以后,我才知道,这五万元对于他是双重的桎捁。一方面,五万元是他至少六年的总收入。这就意味着他即便是不吃不喝也要还六年的债――他将在还债中耗尽青春。另一方面,只要是有关系的人,他都借遍。他欠的人情范围太广,这一生可能都还不起。对于一个热血的年轻人来说,有了这些羁绊,便永远都放不开手脚。他的那个关于艺术的梦想不得不就此搁浅。
他是戒不了烟的,那是他惟一解愁的玩意儿。只是,他不再抽“双喜”,而是“友谊”。
再后来,我进了城,他调进中学任专职美术教师。因很少回家,便也很少与他联系,即便是偶尔的回去,也很难遇上。他没用电话。只是碰到老友时偶尔也会谈起他。
在老友儿子的喜宴结束后,阿毛拉着我说无论如何都得一起聊聊,过过瘾。我们选择在他家。他已结婚,女儿都两岁了,住在学校教工宿舍,两间小小的房间装扮得挺得体。他说最苦时候遇到他的女友,后来便结婚了,只是女儿都那么大了婚礼还没办。说这话时他看了看正在准备茶酒的妻子,表情有些复杂。
我们喝酒、抽烟、聊天,和当年一样。他说了这些年的艰难,而语气中再也没有我当年离开他那时候的颓废,只是娓娓道来,像是说别人的故事。他说,这些年除了教好书外,什么都干,只要能多些收入。债一年前就还完了,现在已经有了些属于自己的积蓄,准备再干些年买套房子,再和老婆补办个像像样样的婚礼。
我大概是喝高了,很不合适宜的问:“你的那个艺术梦想还活着么?”他看了看我,低头喝了一口烧酒,然后掏出那包皱皱巴巴的“友谊”香烟,递给我一根,说:“六年前,要有人分这烟给我们抽,我们会抽么?”他狠狠地吸了一口,“现在,我倒觉得这烟很好抽嘞,那些‘立群’、‘双喜’我倒是抽不惯了。生命中有太多偶然,那个苦难是、我的老婆孩子也是。呵呵!现在我很好啊!或许,我还得感谢当年那个苦难呢!坦然点,人便也活得舒坦些。”他说话时很真诚,因为他那厚厚的镜片后那双深度近视的眼睛,闪烁着灼灼的逼人的光芒。
